二号公路

按：期待比喻和暗指的读者或许要失望了，因为本文纯粹是加州二号公路的说明+记叙文。

说明

California State Route 2，加州二号公路，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加州州级公路，西起圣莫尼卡海滩，东至赖特伍德接138号加利福尼亚州州道（CA-138），全长140公里。心理上，二号公路可以分为东西两段：西段为圣莫尼卡过西好莱坞到格伦代尔的市内快速路；东段为拉肯亚达-弗林楚奇到赖特伍德的疯狂山路。西段可说的事物一点儿也不少——圣莫尼卡码头、UCLA桂陕一家、好莱坞世纪城“西单”(Westfield)、电动喷泉、罗迪欧小道、比弗利山庄标志、派拉蒙影棚等等一系列洛杉矶标志性地点，都在二号公路西段的两旁。然而，本文的主要内容，当然是大名鼎鼎的Angeles Crest Highway，杉矶山脊线。

世界知名的加州一号公路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，其在南加州的路段被称作Pacific Coast Highway (PCH)；相比之下知名度稍逊的加州二号公路，在美国车友群体中被缩写为ACH。PCH和ACH囊括了加州公路最为精华的两大特征：海岸线、山脊线。可以说，在美国所有的经典“飙车线路”里面，PCH和ACH不一定是最完美的公路，但一定是要素最多最全的线路。全美知名的另一条山路Tail of the dragon，全长不过11英里。而ACH全长长达66英里，是龙尾线的整整六倍！所有你能想到的蜿蜒山路的弯角，几乎全能在ACH上找到。

加州二号公路的东段ACH本身，实际上也能继续细分。

从拉肯亚达到纽科姆牧场Newcomb’s Ranch的西侧三分之一，是洛杉矶车友密度最高的一段。纽科姆牧场原来是在ACH上唯一一家小餐馆，口口相传的名气日积月累下来，逐渐成为了洛杉矶跑山车友的集散地。每到逢年过节或者周五周末，总有汽车爱好者，开着各式各样的爱好者车辆，汇聚于这间山间小木屋门口，互相交流汽车的兴趣爱好；

从纽科姆牧场到SR-39拦车杆，或曰山脊隧道(Angeles Crest Tunnels)的中段部分，由于地处偏远山间、离城市更远、SR-39永久封路、过了CA-39拦车杆的东侧剩余路段也常年封路，几乎成了一条“断头路”。因此这一段路几乎不会有通勤车辆，警察也懒得跑这么远来维持秩序。这里便成为了更进阶的车友释放汽车性能的“赛道”。城市公路毕竟不是为赛车而设计，而且山脊线几乎全程都一边贴着山腰，常有落石在路中；另一边就是悬崖也无全程护栏，危险性其实不低。2025年圣诞节，Vince Zampella就是在山脊隧道出口失控，开着法拉利296撞向了水泥墙而殒命。

到了SR-39的拦车杆，一般ACH飙车的车友们也就到此为止了。在丁字路口烧胎漂移一番，在移动厕所方便一下，继续刺激的下坡返程。39号公路自从1978年因山体滑坡封路之后，多次因预算和工期问题推迟开通，直到2022年仍在扯皮。在此期间，一段长约4.5英里的、俗称Islip Saddle的连接2号公路和39号公路的路段，成为了阻隔唯一可以中途上下ACH的岔路的天堑。因此，90%的时间里，ACH都是一条断头路，开到这里，便不得不掉头。

咦，不对呀？细心的读者看到这里会产生疑问，不是ACH会一直开到赖特伍德，即一路下山开到圣贝纳迪诺吗？这便牵扯出ACH最鲜为人知的东段路线了。

从Islip Saddle到Wrightwood的二号公路，是一段“一期一会”的公路：首先，每年的雨季，大约从11月到来年的5月，这段路会因为高海拔积雪和落石频发而封闭；其次，从2004年起到2026年，关闭与开放的年份几乎一样长。2004年雨季塌方，2009年5月才修好开放；2009年11月因山火紧接滑坡而关闭，2011年6月开放；2020年从Covid居家之后，只在2021年和2022年夏季短暂开放过。2022年的塌方紧接着2024年的山火，直到2025年8月底才再次开放。种种因素叠加下，想全程开一趟SR-2，算是可遇不可求的一遭幸事。

在来到南加之前，甚至来美国之前，我就有所耳闻ACH在跑山界的鼎鼎大名。来到南加之后，因为暂时没有车，仅在第一次和索思诺去洛杉矶的行程中短暂想到过走一次ACH的可能性。然而，等我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车，ACH已然封路修缮。本以为2022来年便可走上一遭，体验一下Henry Catchpole、Matt Farah、Jeff Zwart等等车界大佬走过的山路——

没想到，这一等就是三年多。

记叙

从2022年封路以后，SR-2就再也没有全线贯通过。2025年8月29日，一条“炸弹级”的劲爆消息出现在我的首页信息流上：Caltrans Reopens More Than 10 Miles of Angeles Crest Highway。这10英里……该不会是我想的那10英里吧？！

激动的心颤抖的手，点开Caltrans的消息一看，这，这是真的吗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。就连CADOT的路况查询网站上，都还未更新SR-2全线贯通的消息，依旧写着Islip Saddle到Big Pines封路。但Caltrans的通稿里白纸黑字地写着，快快快来吧，SR-2能一路从圣贝纳迪诺、开到圣莫尼卡海滩。光是看看那篇通告，都能感受到Caltrans急切地希望广而告之这条消息。“For Immediate Release”，文章里火急火燎言简意赅地告诉大家，花了八百万美元，路都修通了；从赖特伍德到拉肯亚达，一路都是绿色。

起初，各地的车友将信将疑。大家都在reddit上，等待先吃螃蟹的车友侦查一番路况。九月中旬，陆续不断有消息冒出来，SR-39往东的拦车杆儿确实打开了！这么说，真的可以从拉肯亚达一路往东开到卡洪山口，再走210返回市里。不少像我一样的愣头青，看了消息开始摩拳擦掌，为一趟酣畅淋漓的跑山之旅做起打算。

几乎可以讲，西边过了Newcomb’s Ranch，东边过了Big Pines的Mountain High滑雪场，中段50公里的二号公路，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地，完全为飙车而存在。从圣贝纳迪诺到洛杉矶的海边，I-10、I-210、CA-60，除了这三条无聊的高速以外，还悄没声儿暗暗隐藏着SR-2这条疯狂的山道。不会吧不会吧，真有人会为了跑山而多绕一个小时，从两千四百米海拔的山顶飞驰而过？放眼望去，整个美国，还有哪条山路能像SR-2一样，跑山跑到脚抽筋？

那可太多了——索诺拉山口、泰奥加山口、显示器山口、卡尔森山口……光是加州，这样的百十公里穿山越岭的横贯山路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，更别提从爱达荷、蒙大拿、怀俄明、犹他、科罗拉多、亚利桑那，那些横贯落基山脉的精彩路线。所以说SR-2在蜿蜒曲折方面，只能算个弟弟。SR-2的特别之处在于其地理位置。东西南北各个方向，都是人口众多的城市。哪怕山后东北部人口最少的维克多维尔，都有十五万人以上。被人口聚居区环绕的荒山野岭的特别，是其他身处“千山鸟飞绝、万径人踪灭”的荒野的各路山口，所无法比拟的。

万事俱备只欠东风。车的状态不错，人也期待跑山，唯一需要一个进城的理由。沈佳适时地重拾聊天，让我有机会专门进城见姑娘。这不是双喜临门？事不宜迟，定好进城见面的时间，摩拳擦掌地期待我的第一次SR-2东段之旅。

11月初，南加来了第一场冬季风暴，北边的高山上白雪皑皑。到了月底，雪化了不少，但山头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点缀其间。2025年11月27日，为了能够赶上11点在比弗利见面的安排，我7点不到就整装待发。一路无话，开到了SR-2的东侧入口，Mountain Top Cafe。

第一段：大松树

宁静。

从丁字路口开到赖特伍德的第一段路，还有不少同行的车流。赖特伍德西侧的大松树Big Pines，有一家规模很小的滑雪场，却是离洛杉矶最近的滑雪场。因此，不少山前山后的居民，都为省时间，来这里浅尝滑雪的快乐。这段路路况很不错，也一点都不危险。零星的小木屋散落在路旁，宣誓着人类的主权。随着海拔逐渐爬升，奇特的景色纷至沓来：

先是约书亚树——这种特别的沙漠植物，仅生长在特定海拔的沙漠里。约书亚树国家公园所在的“高沙漠”地带海拔或许和这里差不多，因此有四五分钟的路程，能在路旁看到一撮一撮的约书亚树分布；

然后是松树。南加山头最有特点的植物。山下光秃秃都是荒草，一旦过了一定的海拔，就被松林所取代。再往前走，山坳背光的阴影里，积雪逐渐出现。喔，这里过了雪线；

积雪、松树、花岗岩，赖特伍德所处的卡洪山口，正是圣安地列斯地震断裂带的核心区，因此大地的造石运动，一刻不停歇地夜以继日地发生。砾石、碎岩，越往山里走，人间烟火就离我越远。

2026年1月，一场冬季风暴带来的洪水，山体滑坡与泥石流冲毁了赖特伍德。自此，SR-2的东段，彻底回到封路重修状态。

第二段：PCT & Islip Saddle

冷峻。

赖特伍德村庄地方很小，人口稀少，和CA-38的山家村比还要更为荒凉。整个村庄大概只有一个街区的公共场所和设施，过了一个红绿灯，左手边便是滑雪场。眼瞧着，前面的车，后面的车，右边路口上来的车，全都开去了滑雪场方向；而我面前，“前方60英里，拉肯亚达-弗林楚奇，路段开放”的路牌静静地矗立。

开过路口，转过第一个弯角，所有的车流与人类的声音消失不见。彻底遁入荒野！

前几分钟迅速爬升海拔，左手边的山前城市，与右手边的山后沙漠，随着路的走势不断切换，相映成趣。😇最初的激动消散，一种隐隐的担忧涌上心头：山里手机信号必然是没有的。路上偶见的浮冰、落石、pothole让我意识到，要是半路滑出赛道、车坏了、或者爆胎，今天的故事可就有意思了。😨不仅联系不上交警、没法给沈佳交代，还有可能因为走不出去大山而失温，被黑熊叼走…😱

不敢细想，只得全神贯注观察路况。车速也慢了下来，一切求稳为主。

这一段路心理上大致可分为几段：

Inspiration Point徒步起点。这里是刚上山的第一个停车区，PCT和SR-2的交汇处，可以看到PCT的register box挂在路旁。因此，心理上还能得到一丝慰藉：至少这还算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；

Blue Ridge Gap观景台。这里有一些设施和一个介绍牌小亭子，还能看到山前的城市。要是有什么问题，从这里步行回到大松树滑雪场应该也有理论上的可行性；

Vincent Gulch Divide。PCT与公路第二次在这里交汇。这里几乎已经是完全没人抵达的地方了。但我经过时，停车场里仍有零星的两辆车，让我稍感安慰：至少回到这儿，我还能想办法。

从Vincent Gulch到SR-39拦车杆，脑子空空的，什么也不敢想，只能央求被高寒冻硬的热熔胎别劈叉，慢悠悠地躲避路上的各种路障。这一段除了左手边的雪山、右手边的悬崖、时隐时现的公路里程碑牌子以外，完全没有任何其他东西。海拔已经很高了，山上完全被积雪覆盖。纯粹黑白的世界里，万径人踪灭的孤寂感涌上心头。此时此地，离周遭的人口众多的城市，直线距离不过一二十公里！可群山环绕、林海雪原，又仿佛极为遥远的荒山野岭。引擎声、呼啸的风声、哈恩的小提琴声，漫灌我的耳畔，洗刷走一切城市的喧嚣。

路上有几次心动的感觉：

在鸟不拉屎的白雪皑皑的山头，有一家三五只小麋鹿慢悠悠地走过。我赶忙放慢车速，摇下车窗，对着小鹿吹口哨。鹿儿们站到右手边的山坡上，好奇地看着黄色拖拉机吭哧吭哧地路过；

转过弯角，盖面积雪的山头瞬间占满整个前挡风。“瑞士阿尔卑斯、法国Courchevel的山里，大抵不过如此，而我独享盛景”，我庆幸地思忖；

山峦深处，大抵是70英里里程碑附近，整个山道有种冷峻的气质。那些波澜壮阔的弯角、公路如一道利剑，分割了雪白的山腰。要是寻常的山路，我必要在这里发挥一下中置后驱的过弯极限；然而，出于对山的敬畏，只是缓缓地滑过这些鲜有人见到的绝妙的公路。BMV1004适时地在耳边响起，山的起伏与乐章的转合交相辉映；

几乎已经开到拦车杆，对向车道终于出现了一台大雪地胎的牧马人。我赶忙慢下来，摇下车窗，对他比大拇哥，告诉他前面的路一切良好。“得救了”，心里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，我终于回到了有人烟的地方。

五分钟后，穿过SR-2东段最后一道开启的拦车杆，我来到了39号公路拦车杆的另一端。

第三段：隧道

高定。

之前专门为了飙车，走过SR-39到了尽头，过了Crystal Lake，到达圣盖博观景台，便是拦车杆的南端。再往北的4英里公路，便是Islip Saddle封路的最后的屏障。没想到，有一天我会专程驱车，来到拦车杆的北端。果不其然，向山下的方向望去，被山体滑坡阻隔的车道，没有任何短期内修复重开的希望。

路中间的donut轮胎车辙啸叫着，这里已经回到了洛杉矶跑山车友统治的地带。穿过著名的杉矶三连山脊隧道，不可免俗地降档轰油门拉拉转速，欣赏一下水平对置六缸的轰鸣。谁会想到，就在这段隧道的尽头，一个月后会有两条生命被夺走？隧道里没有阳光，阴影里的浮冰确实蛮危险的，当时的我想到，油门便稍稍抬起。

过了隧道，精彩的汽车盛筵便一道一道呈现。迈凯伦720S、保时捷992 GT3 RS、兰博基尼Huracan。还有数不胜数的911、野马、思域Type R，多到后面我根本不去拍照了，纯靠眼睛欣赏。最值得称谓的是那些“真正”的爱好者车辆啊——那些寻常的车，却得到车主的特殊照料。比如英菲尼迪G36，再常见不过的车了；可是你一看到车许多细微的与众不同，就知道那辆车的主人很有想法，一定是汽车爱好者。我觉得，这些融入了personal touch的车，反而比嘎嘎新瓷晶镀膜的超级跑车，更能吸引我。

下坡容易上山难。987发动机马力虽然不差，但是爬几千米的山，自然吸气还有点儿吃力。下山则不然——要不然为什么头文字D是下山赛呢。动力储备不是问题的前提下，谁能更好地管理弯道与直道间能量转换，谁便是更好的山道车手。中置后驱的极限是真高啊！每次携带着自己都有点儿害怕的巨大动能和势能驶入弯角，车却满不在乎地轻松抓地过弯，令我不得不感叹。直到现在，我还没探明这车的过弯极限；但是Type R的身影，已经远远消失在后视镜当中…

路上大概又开过了四五个拦车杆。我才意识到，原来SR-2到拦车杆的西段，其实也不是全年开放的。虽然这边不再有积雪，但山体滑坡依然常见。

一语成谶，短短一个月后，2025年圣诞节的冬季风暴，摧毁了从Newcomb’s Ranch到SR-39拦车杆的许多部分。下一次再能开SR-2全程，又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。

第四段：纽科姆牧场

繁华。

抵达Newcomb’s Ranch，本想停车下来和车友们扯会儿闲天儿，但是考虑到后面还要“约会”，便不得不忍痛割爱，瞟了一眼悻悻离开。

后面的路只道是寻常。每个路肩都有“公路摄影师”等着拍跑车的帅照，然后挂到网上卖钱。车流逐渐增多，二把刀也变得更多。时常要防范对向车走线失误，越过黄线。车的种类也不再仅限跑车，更多的过路车、家用轿车也加入到车流当中来。前面蹭蹭跑掉的987 Spyder，不一会儿便发现就在前面的车龙里慢慢跟车。过了Angeles Forest Highway的丁字路口，洛杉矶繁华的都市景茂，终于在左手边的视野里徐徐展开。

第四段是ACH大家最为熟知的一段，我这个新来者就不再过多赘述。这一段最大的特点就是急弯多、车流量大，也很挑战驾驶者的技术。如果时间有限，只能开一段ACH的话，我觉得从拉肯亚达到纽科姆牧场的这一段，算是ACH在汽车文化中地位的精华体现。

🏔 Angeles Crest 🐰 the sea 🌊

和沈佳一起看了《疯狂动物城2》的首映，酋长岩剧院特地为了动物城首映，把小动物挂在藏在招牌的霓虹灯上。她与我告别时不舍地说，这是我在美国度过的最浪漫的一天。我苦笑，怎么能说不是呢？

2025年感恩节，ACH全程开放的狭窄窗口——8月31号开放，12月31号塌方再次封路——我有幸开完了全程。

从日出雪山之巅，到日落夕阳海滨，这便是30岁末尾的我，所不得不经历而爱上的事情。此时此刻，2026年2月28日，我坐在大熊湖北侧的湖畔，把电脑架在1998 VDP的后排小桌板上，窗外碧蓝的湖水荡漾，远山上星罗棋布着热情高涨夯坡儿的滑雪者。

很久后我仍会想到，在人声鼎沸的南加州闹市间，耸立着人迹罕至的雪山；在千山鸟飞绝的雪山公路旁，埋藏着我对如ACH东段般、一期一会的美好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