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松弛感
按：新鲜的感受需要及时书写。过了很久再回味，虽然仍能些许重温当时的心境之实质，但不再萦绕那种新鲜而细腻的气味与温度。
对于橙郡而言，“山后”的“山”是Santiago Peak，山后便是广袤而相对贫乏的河滨镇与圣贝纳迪诺。
对于南加州来说，“山后”的“山”是San Gabriel Mountains/San Bernardino Mountains/San Jacinto Mountains，从西向东再往南，环抱整个洛杉矶冲积平原。山后则是一望无垠的沙漠：科切拉、约书亚、莫哈韦、死亡谷。
从山前开往山后，从南加开往Inyo。15号高速下到US-395上，过了Adelanto，便进入了山后。山后十分荒芜，在我看来只有寥寥几个地方称得上“城镇”：Lone Pine、Independence、Big Pine、Bishop、Mammoth、June Lake、Lee Vining、Bridgeport。这其中，只有Bishop算得上“成规模”；因此，毕晓普也是因约县唯一一个建制城镇——2024足足有近一万五千人居住在此呢！
按照计划，山后之旅在毕晓普歇脚。如果用三个词来概括毕晓普的第一印象，便是：松弛(chill)、质朴(rustic)、乡野(wild)。
从雷德兰兹出来，在毕晓普设定的导航终点，原本是一家售卖墨西哥创意菜的超市Crearéé里面。开到城里转了两圈才发现，这家超市歇业了，很久以后才会重开。便漫无目的地把车停到了一个正在绘制的壁画旁的停车场里。看着拉丁裔大叔踩在脚手架上，慢悠悠地涂抹着墙体，山后秋日午间暖阳洒在身上，时光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因约县的盛景，广阔的天空。因约县主要处于西侧的内华达山脉(Sierra Nevada)和东侧的因约山脉(Inyo Mountains)之间，两侧山脉的最高峰都达到了四千多米。因此，行驶在宽阔山谷中央的395高速上，被两侧群山环抱，配上秋日独有的金黄和枯黄，和早早升起的明月映照在湖水之中。颇有一种“观沧海”的豪迈之情——
树木丛生 百草丰茂
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
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
星汉灿烂 若出其里
暂时也没了目标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吃麦当劳，尤其不想吃巨鸡霸(Chicken Big Mac)。气温不高也不低，索性先在附近转转，看看这座小镇有什么名堂。倏然，旁边的画廊突然走出一群大哥大嫂，拿着竹竿儿挑着鱼线的自制“风筝”跑到了小广场上。借着微风，试图将风筝放起来。坐在街心公园的石头上，看他们努力地尝试飞行。放了半天，也飞不起来，聊天多于运动。空旷的市镇，慵懒的阳光，声音细细密密，如风儿低声细语。
原来加利福尼亚，也可以像这样，粗犷地松弛。
如果让我选迄今为止在美国吃过的最好的taco，可能不得不选Tacos El Gordo。尽管它贵得离谱，也没有街边的烟火气，但它家的做法、用料、新鲜程度，都是最遵从baja taco“原教旨主义”的。如果一个人从未吃过taco，那我想先带他去Gordo，为她筑牢评价taco的基准线，才好更完整地体会路边摊的奥义。
但2024年我最爱的taco，当属Taqueria mi Guadalajara。它实在太亲切、太温暖，一口哈拉帕辣椒下肚，我对国际主义的信仰重燃。
店主叫Gorge，荷黑，是个壮实的梳着花白八字胡的瓜达拉哈拉本地人。我周六中午不到十二点坐到摊位前，旁边的其他几个餐车都没开门。荷黑看我坐下，笑盈盈地和我盘算。还没点餐，先给我端上一杯自己做的Champurrado，即巧克力味儿的阿托利，粗略可以想象为没有棒渣的甜棒渣粥。口感比水一样的美式咖啡粗很多，但浓厚、绵密、慵懒。比起2015年新食堂一楼的现磨豆浆更香浓，也甜很多。半杯阿托利下肚，食欲大振，遂点五套taco。
“Cabeza, Suadero, Buche, Lengua, y Tripa”，我的口水已经止不住地分泌。
“All the good stuff, heh?”，荷黑心领神会地看着我，知道遇到了老餮。
我是一个不太会找高级美食的人。古有台湾环岛吃七次7-11的“（悲）壮（之）举”，今有圣迭戈两周四次大华盒饭的挂壁之选。就像近些年网上说的，如果男生偶然发觉一家饭馆便宜好吃，这家饭馆就会多一个定期刷新的NPC。来回两过毕晓普，两顿饭都在荷黑的餐车解决。夸张地说，贫乏的话语没法描述他的taco有多好；现实地讲，taco再好，也不及淮扬菜之分毫。很多白人饭难吃的原因并不在食材上，海鲜、牛排、蔬菜都是好东西；但如果做法不得当，便不适合人类的味觉，可怜可叹。相比之下，尽管taco难登大雅之堂，但从根本上来说，其走在“真正美食”的“正道”上：碳水和脂肪，美拉德反应。吃taco时，从不会追求菜品有多么精致，食材有多么名贵——猪胃牛舌牛肠有什么值钱的？不都跟老北京卤煮下水差不多？吃taco，吃的是那份满足，那种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的饱腹感。
两顿酒足饭饱。甚至平时嫌Jalapeño辣的我，都狠狠地扫光了荷黑的辣椒和洋葱。便和荷黑大爷聊起天儿来。大爷显然是生活中没见过几个中国人，聊得那叫一个投机，那叫一个热情。墨西哥美食和中国有很多相似点，墨西哥人的家庭观和“主义”也与中华文化有共通之处。聊罢，大爷狠狠地握了握我的手，希望我考虑考虑谈个拉丁大妞儿。
我爱荷黑的taco。
Eastside Sports是镇上一家户外用品店。贵到离谱的各式户外服装，比如$72一顶的Vail羊毛遮阳帽；但也有最专业的顶级设备，比如超轻羽绒睡袋、10L小鹰冲顶包、以及LA Sportiva的攀岩鞋。
一个梳着满头脏辫的黑人小伙子，带着一位马德里西语口音的白人姑娘，在老白店员的陪伴下试穿各类攀岩鞋。老白指着墙上一道瓷砖不平的缝隙说，你用这个边沿试试鞋的抠抓力。小伙儿展现惊人臂力，愣是在屋里墙上就开始攀岩。他身上散发出浓浓的男子汗味儿，让我不得不相信，惠特尼山门才是他的舞台。
除了古拙的农具、鲜艳的壁画、老旧的“爷爷的卡车”、开拓者遗址、各种年代各式各样的吉普车、时光凝滞的萧索的主街、哈雷摩托车、大腹便便明显没有户外倾向的退休大爷大妈游客以外，毕晓普不过是广阔荒野中的一个例外。离开主干道五分钟，面前便矗立起不可一世的内华达山脉。
395赏秋与独自公路旅行，似乎相得益彰，却又愁上加愁。孤独，是山后乡野的主旋律。在这里生活的人们，拥抱广阔，品尝孤独，而又在孤独中编织起牢固的社会关系。当没有游人穿行其间，毕晓普整个市镇，都是一个紧密的社区。这里有足够的空间令所有人去做自己，有足够的时间令人们阅读本心。
令我感动而心满意足的是，在几乎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之中，人类，最终还是选择了彼此。见自己，见众生，见天地。
后记：形散神也散，散文写成流水账，这便是笔耕总辍的下场。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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